【社會類】殺死愛

連就連,你我相約定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連就連,你我相約定百年,相戀只盼長相守,奈何橋上等千年。

連就連,你我相約定百年,不怕永世墮輪回,只願世世長相戀。

連就連,你我相約定百年,不羨西天樂無窮,只羨鴛鴦不羨仙。

                            ──壯族民歌


怡琳放下手中的案件筆錄,一雙色澤溫潤的眸望向與他相隔一桌而坐的二十歲青年。

青年漫不經心的哼著含糊不清的歌曲,相貌清秀,梳著一頭整齊的七三分髮型,比起殺人自首的嫌疑犯毋寧更像那類在校成績品學兼優,事事深得老師父母信賴的完美模範生。

根據簡單調查後的個人資料來看,確實正是如此。

究竟是什麼樣的理由,會讓這樣乖巧懂事、前途無量的醫學系優秀青年犯下殺害一名年輕女子,事後還冷靜的的將屍體做過初步防腐處理後置入冷凍櫃保存再毫不猶豫的向警方投案呢?

身為受雇於國家的公設辯護人,她必須更加深入的了解眼前這名青年的心理狀態,畢竟這次的死者身分在這起現今已令人司空見慣的情殺案中相當特殊……

她垂下眼簾,再一次的掃視著那條毫無懸念的犯案動機:因為我愛她。

愛是這世上最令人害怕的字眼,她思忖著,不過對這特別的案子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

「那麼陳貞玉同學,我想我們可以開始了。」結束事前的慣性思考,她勾起工作時一貫使用的商業性微笑,開始試圖向眼前這名顯然沉浸於自己世界中的年輕人搭話,「午安。」

神遊物外的陳貞玉在聽見有人呼喚自己姓名後終於眨眨無那雙神的眼迎向她的視線,怡琳注意到那是雙清澈純淨、幾乎可用天真無邪來形容的溫和眼眸。

「……午安,這位小姐,請問你是?」他禮貌的回應她的招呼,有些疑惑的問道。

「李怡琳,你的公設辯護人,請多指教。」

「也請你多多指教,李小姐。」很快就進入狀況的陳貞玉仍舊彬彬有禮的回應,始終掛在嘴角上的淡淡笑容仿若春風般輕柔飄忽、人畜無害。

忽然間怡琳有些明白她那任職員警多年的兄長為何會覺得這名青年是清白無辜的了,因為無論從態度、背景或是自然而然散發的氣質來看,陳貞玉儼然與她曾經接觸過的無數犯罪者截然不同。

她在他的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一毫身為犯罪者特有的惡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仇恨或是任何一項足以引發案件的負面情感。

……或許他有精神疾病或是心理病態?她想,這不失為一個替他開脫的藉口,至少可以為他爭取到從輕量刑的判決。

「……我們先從犯案過程開始吧,」她將手中的筆錄攤在青年面前,語氣平和的說道,「這個月三號時你與死者約在你學校的解剖室會面,你在端給死者的茶水中下藥,接著為她施打過量的嗎啡致死,以上記錄完全正確?」

「是的。」陳貞玉態若自然的答道。

「犯案動機是……因為你愛她?」

「是的。」他臉上的笑意似乎更濃了些。

「關於這點我有個疑問,陳同學,」怡琳停頓了數秒,謹慎的問到,「既然你愛她,又為何要殺她呢?」

「……」青年沉默了。

果然和哥哥說的一樣呢,怡琳不自覺的轉動手指間的原子筆,雖然對所有辦案過程都異常配合,但每次問到關鍵的幾個問題就會閉緊嘴巴這點確實挺難搞的。

「希望你能回答我的問題,陳同學,再怎麼說我也是你的公設辯護人,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只能先試著突破他的心房了。

「你真的可以信任我的,陳同學,做為你的辯護人我必須徹底了解這起案件的始末。」

然後是一陣有些尷尬的沉默。

「……因為我愛她,李小姐,」遲疑了片刻後,陳貞玉斂起笑容,終於張口吐出幾句有些壓抑的話語,「這就是一切的開始,也是結束。」

「你們或許無法理解,但我和淨玨是相愛的。」

青年陳述這席話的口吻平靜淡漠,卻有種說不出的款款深情,在這只有他們兩人的狹小空間中,彷彿還有餘音繚繞、迴盪。

「所以我殺了她,這正是她所期望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好不容易等到突破口的怡琳有些激動的打算發問,但卻被青年冷靜非常的嗓音狠狠截斷。

「我們注定無法結合,因為這是不見容於世的。」像是背誦事先準備好的演講稿般,青年面無表情的繼續陳述道,「那一天,她一如往常的來找我,告訴我她再也無法忍受了……家裡的大人一直逼她點頭,和她那滿身銅錢臭的上司結婚,她說她愛我,她說她知道我會願意幫她解脫……她不斷苦苦哀求我,她說她這輩子只愛我一個人,我不得不答應她的請求,因為我愛她……」

「所以我殺了她。」

面對青年越發瘋狂的口氣,怡琳坐立難安的在椅子上挪動了下身子,但什麼也沒說。

「本來我曾想過要隨她而去的,但她要我活下去……自殺者將反覆承受死亡時的痛苦直到應死之時到來,我們都相信死後的世界,她說不希望我如此痛苦,她說她會等我的……」

他頓了頓,神情又一次變的迷茫,似是在回憶著記憶中一幕幕美好的時刻,業已失去的曾經。

「連就連,你我相約定百年……我們約好了,永生永世,永不分離。」

陳貞玉澄澈的眸最後一次與她四目相接,深深的,彷彿能看穿她此刻再明顯不過的顫慄與不安。

──絲毫感受不到惡意的理由再明瞭不過,因為這起案件的動機,是愛。

再也無法忍受青年目光的怡琳刷的起身,拋下句軟弱無力的「上洗手間。」後落荒而逃。

當那扇將他隔絕於社會規律之外,連接正常世界的門扉碰的一聲關上時,抱持著對戀人的無盡思慕與殷殷期盼,思緒漸行漸遠的青年緩緩的綻放出一抹陶醉而幸福的笑。

那疊被去而不返的公設辯護人情及之下遺忘的筆錄上,死者姓名「陳淨玨」旁註明著與嫌犯的關係:嫌疑人之親生姊姊。

半晌後,兩名路過員警的竊竊私語隱約的自門外飄入。

「是個瘋子……聽說愛上了自己的姊姊……真是噁心……」


                --END--


廢言區:
原創短篇,根據電腦上的記錄是去年五月的作品了ORZ
主題是逆倫的,不見容於世的愛。
社會類的故事一直很想多寫寫,但又覺得很難下筆啊(掩面)